靳尚谊:我最好的作品都捐给了美术馆

近日,记者来到中国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油画家靳尚谊家中拜访,从老先生的讲述中领略其别样的艺术人生和创作轨迹。

一头花白头发,身着深色毛衫,方框眼镜后一张消瘦的面容。日前,年近八旬的靳尚谊在北京东四环的家中接受本报记者的专访。
阳光透过窗口洒进书房,从侧面照着沙发上的靳尚…

满墙的油画整齐陈列,精美的画框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光辉,画架上,尚未完成的人物肖像已经初现轮廓,散落一旁的各色油画颜料和用具还散发着余温……站在靳尚谊家门口,记者这样想象。门铃响起,应门的正是靳老先生,85岁高龄的他依然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出人意料的是,与记者此前采访的画家有所不同,靳尚谊家中并没有展示自己的任何作品,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点缀的中国山水画和堆积成山的书籍、报刊。“我没有在家里挂自己的油画,一是觉得中国画很有意思,二是觉得自己画得还不够好。”面对记者的疑惑靳尚谊如此回答。

一头花白头发,身着深色毛衫,方框眼镜后一张消瘦的面容。日前,年近八旬的靳尚谊在北京东四环的家中接受本报记者的专访。

靳尚谊1934年出生于河南焦作的一个教师之家,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绘画天赋。1949年,15岁的他进入北平国立艺专学习,并在1955年考入文化部在中央美术学院举办的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大量的专业训练,为靳尚谊的油画研习提供了支撑,也为其今后的诸多艺术成就夯实了基础。作为一位坚持在人物画特别是肖像创作上探索的画家,靳尚谊开创了中国油画新古典主义学派,并在“人”这一时代命题上作出了独特的回答,为中国油画的民族化作出了重要贡献。如果说艺术贵在“自成一体”,靳尚谊的肖像创作所具有的“体”,是艺术风格上的“体”,更是精神内涵和文化风度的“体”。从他逾历半个世纪至今的创作生涯来看,他在20世纪后半叶这个中国社会变化极为迅速的时代,不断深化着关于“人”这一主题的思考,也不断在塑造的艺术形象中注入时代的特征,其肖像作品不仅是个人心路历程的印记,也反映着社会发展对人的生活及心理状态的改变。

阳光透过窗口洒进书房,从侧面照着沙发上的靳尚谊,像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作为中国油画界的巨擘,他书房的墙上挂着两幅作品,一幅是泥金书法扇面,一幅是元代南宗山水画的代表人物倪瓒的山水画复制品,整个书房弥漫着简素空灵的古风。

书房一角,一个不起眼的台历引起了记者的注意。台历的封面正是靳尚谊的代表作之一《八大山人》。该作将西方古典油画技巧与中国画对神韵、笔墨的审美追求相结合,塑造了八大山人历经国破家亡,晚年凄苦的形象。此作画面构图静谧、空灵,情感表达含蓄、隽永,人物孤寂而忧伤的眼神令人久久不能忘怀。“‘油画的中国化’是一个老话题了。也是中国油画家不可回避的课题。在油画语言上的研究和突破,是使中国的油画具有民族特色的重要基石,这必然依赖于对油画语言本身的深入理解和研究。”交谈中,靳尚谊反复强调着绘画造型基本功的重要性。他认为绘画风格和审美趣味没有高低之分,这是画家的性格使然,面对社会的迅速变化,画家们一是要坚持自己的艺术追求,不要轻易为“潮流”所动,“在一个成熟的市场环境里,无论你的艺术作品是传统的还是现代的,只要做得好,都会有人喜欢。千万不要盲目地去追求所谓的时尚风格”;二是要拿出耐心,从小事做起,从基础抓起。靳尚谊回忆起曾经在马克西莫夫油画训练班的经历:一次写生的午休间隙,同学们都在休息,老师马克西莫夫却顶着烈日,正对着黄土房子画着。为了捕捉自然光色的瞬间变化,他从不睡午觉,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多年后,每当靳尚谊画累了,想舒服一下,就会想起当年老师的样子,这段记忆也成了他绘画之路上的不竭动力。

尽管是油画家,国画却是他从不回避的话题,他也从不掩饰对国画的推崇。说到激动处,嗓门立即提高几度。

靳尚谊曾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作为美术家教育家的他在谈起当下美育时表示,社会越发展,传统文化艺术就越重要,各个艺术领域都应加强中国传统文化的教育,让广大群众知道其中的艺术价值。而作为艺术从业者更应刻苦钻研、积极挖掘传统文化之美,在面对全球纷繁的艺术流派时,增强自信心,不妄自菲薄。“我们只有充分掌握自己民族的文化,才会明白其宝贵、深刻之处,也才会在中外文化间做出正确的比较和评判。”靳尚谊说。

“靳老,线条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生命,而书法是高度抽象的线条,您这么推崇传统,有没有练习书法的打算。”面对记者最后一个问题,靳尚谊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稍做停顿后又放了下来:“哈哈,在时间允许的时候,我一定去练一下。”

近年来,艺考热度不减,各美院为了挑选人才,都在考试制度上下了很大功夫,“奇葩考题”“考生报名受阻”等新闻备受关注。面对这样的话题,靳老先生感慨万千。“过去美院招考是十几个老师在几十张作品里选,现在老师的数量没变,参加考试的作品变成了上万张,原本的招考制度其实没有问题,但人数的激增是招生质量的一大障碍。”靳尚谊表示,全国各大美院针对这些问题做出的调整和改革虽然无法根本性地解决问题,但仍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招生质量,而对那些准备加入艺考大军的孩子来说,首先要确定的是自己是否真正热爱艺术,其次还应提高文化水平,这对日后的艺术创作至关重要。

从画毛泽东像开始接触油画

靳尚谊曾表示,绘画和教育是他此生最热爱的两件事。“现在年纪大了,我也很少画画啦,因为画油画不仅考眼力,更是个体力活儿。”靳尚谊告诉记者,最近他喜欢上了现代诗歌,觉得从不同的艺术门类中都能找到其与油画的共通性,虽然画得少,但对艺术的好奇不能退,对世界的思考不能停。

在“马训班”深造越来越喜欢中国画

1949年,15岁的靳尚谊考入徐悲鸿任院长的北平国立艺专。入学考试成绩文化课是“合格”,素描成绩在20名甲等同学中名列最末。1950年,北平艺专和华北大学三部美术系合并,成立中央美术学院,靳尚谊也顺理成章地由专科生成了一名少年大学生。

这期间,靳尚谊第一次接触了油画。那是1950年夏天,美院学生到工厂体验生活,要给厂里画一张毛主席像。本来这是高班同学靳之林的任务,靳尚谊却很想帮他画。他回忆说:“先是根据毛主席标准像的照片,在1米高的画布上打上格子,画上素描,然后再涂颜色。”

靳尚谊画得极为认真,没几天就画完了。“这是我第一次摸油画,我想,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爱上油画的吧。”

在“马训班”深造

在中国画坛声名远播的“马训班”,由苏联专家马克西莫夫举办,目的是培养中国高等美术学校的油画师资力量。1957年,靳尚谊经过两年的学习后,完成了他在“马训班”的全部课程。这年春天,他开始筹备毕业创作,当第一幅构图被马克西莫夫否定后,他决定把中苏登山队合作、成功登上慕士塔格峰作为绘画题材。

对这幅毕业作品,靳尚谊非常认真,专门访问了当时登山队的队员,借了登山服、登山器具。靳尚谊花了很多心血的《登上慕士塔格峰》,却非“马训班”的佼佼者。

“马训班”毕业后,靳尚谊没有被分到油画系,而是到版画系教素描。他没有放弃在油画方面的努力,创作了《送别》、《我们的朋友遍天下》、《十二月会议》等革命历史画。

越来越喜欢中国画

1979年的夏天,靳尚谊随中国艺术考察团访问西德,生平第一次看到欧洲古典绘画大师的原作。“我上学的时候,古典原作基本没见过,印刷品也印得不好,感觉旧、腻,相当长时间里是不喜欢的。”但站到大师原作前,靳尚谊有了不一样的感觉。特别是伦勃朗的画,“气氛朦朦胧胧,浑然一体,有一种神秘感。”西德归来,靳尚谊的画风发生了变化,画了《雕塑家张润凯》、《画家黄永玉》等一批带有探索性的肖像。

他运用领会到的欧洲古典技法,诞生了他艺术生涯中最为重要的转型与突破之作《塔吉克新娘》。

《塔吉克新娘》之后,靳尚谊接连画了《果实》、《青年歌手》、《蓝衣少女》3张中国女孩的肖像,尝试以古典油画技法表现东方女性。特别是《青年歌手》,人物朴实、安详、宁静,背景是北宋画家范宽的《雪景寒林图》,这是他将中国画作为背景创作油画肖像的第一次尝试。

他说:“我越来越喜欢中国画了。我觉得中国画特别妙,油画需要画一大堆才能表达的东西,中国画几笔就能表达出来了。开始学画时没有感觉到,年纪大了,有修养了,才懂中国画。”

访谈读+:您是新古典主义的开创者,您怎么看待中国油画的“新古典主义”?

靳:“新古典主义”其实不是创新,解决的不是风格问题。而是一种补课,解决的是技术问题。改革开放初期我去欧洲,看了欧洲大师的作品以后,尤其是古典主义的作品,才发现我画的水平不高,主要是体积感做得不够彻底。于是,我就尝试用古典主义来解决我自身体积感不够的问题,目的让我的基础更扎实。

结果,评论家认为,我在开创一种“新古典主义”的风格,是一种创新。

读+:之前,您曾提出中国油画需要古典主义补课,油画界对此观点不一,您怎么看?

靳:到目前为止,中国油画界需要解决的依然是体积与空间问题,而不是风格问题。风格是平等的,选择什么样的风格都行,美感是作品根本所在,但表达的语言水平有差异,就是技法有高低。

与西方相比,中国油画界的技法问题依然没解决。我们的作品,在体积与空间上给人的感觉总是不能完全到位。所以,补课是必须的。

中国油画家要去欧洲去看一下大师级的作品。在国内,看到一张好油画要比欧洲难得多。有这样一种现象,不少油画家在国外能保持很高水平,一回到国内就不行了,这说明氛围很重要。

读+:您提过两次补课,第二次是现代主义补课,什么是现代主义?

靳:平面化就是现代主义。中国油画和欧洲完全不一样,欧洲油画有500年的历史,而中国油画只有100年的历史。20世纪初,辛亥革命后,通过在西方留学,带回来19世纪印象派前后的风格,所以中国油画对古典主义和现代主义都不太了解。

从视觉上简单讲,现代主义就是平面化,美国理论家格林伯格这样认为。在19世纪—20世纪,西方油画开始关注东方艺术,吸收东方的装饰性元素,注重画面的形式感,由此形成了早期的现代主义风格。与现实主义等风格相比,现代主义的平面化不太写实,画面明暗减弱了,线的运用加强了,有了一种装饰性效果,一种形式美感。

中国油画还需要补课

记者张辉对毛泽东肖像《十二月会议》的创作过程,靳尚谊还记得很清楚。他说:“当时提倡画情节性的、多人物的革命历史画。画别的,不会赞扬你,说你没本事。创作《十二月会议》的时候,我去陕北实地考察了多次,画了不少草图,其中一张就毛主席一个人,很像一幅肖像。大家一看说,可以!你就画一幅肖像,不要那么多人物。结果就成了。红色的背景,人物是亮的,很有魅力。”读+:您怎么看当前的美术教育?

靳:当前的国内的美术教育,太强调创新,排斥打基础。实际上,创造性是家庭教育的结果。在美国,父母用孩子的东西都要先问清楚,孩子不同意就不用,特别尊重孩子想法和意见,这样的孩子,长大了就会有创造性。

在西方,最好的教授往往教一年级,解决的就是基础问题。而在中国,好的教授是不屑于教低年级的。

在中国,素描可以很分多种,人物素描、静物素描、写生描绘、结构素描、设计素描其实,素描就是素描,不能分很多种,各种内容体裁都要学,更不能投机取巧。

读+:作为一位油画家,您曾对中国画与油画进行对比。那么在您眼里,国画的艺术价值如何?

靳:中国画与油画是世界并行的两大画种。其表达方式完全不同:油画是理性的、写实的、准确的,中国画是感性的、写意的、模糊的;油画是造型艺术,关注的是体积与空间,中国画是线条艺术,看重笔墨与美感。

另外,中国画与油画的欣赏渠道不同:中国画开始多是文人之间传看,对欣赏者素质要求高;而油画是公共艺术,大众都可以去美术馆观看。

对中国画来说,美更重要。油画的美是写实的,到了现代才抽象。而中国画讲究似与不似之间,中国画发展前景更好,欣赏余地更大,境界更高。加上禅庄思想对中国画的影响,往往画到最后,才知妙处,其妙无穷。国内美术教育太强调创新国内美术教育太强调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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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尚谊,是我国当代油画的代表人物之一,1934年生于河南省焦作市。1953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绘画系,并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

曾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现任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常务委员会委员,中国国家艺术教育委员会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国家画院油画院顾问、研究员。

2009年,他的油画作品《毛主席全身像》拍出2016万元的高价,其近年作品累计拍卖成交已达2亿元。近来,他的早期油画作品《青年女歌手》倍受公共关注,其画中人物是当时中国音乐学院学生歌手彭丽媛。

1983年,《塔吉克新娘》在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师作品展上首次亮相,她的优美宁静和无限生机,侧光下强烈的明暗对比,单纯而强烈的色彩,引起了极大震动,有评论认为,这幅画“艺术处理上堪称完美,开创了中国的新古典主义风格”!

读+:近几年,你的作品在市场上频频拍出高价,高达数千万人民币,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靳:高价成交的那些作品,没有一张是我送到拍卖公司拍卖的。我一贯主张,捐赠才是艺术品最好的归宿。

事实上我一直在这么做,最好的作品我都捐给了美术馆。《青年歌手》捐给了中央美院美术馆;《画家黄宾虹》捐给了上海美术馆;“新古典主义”代表作《侧光人体》、探索现代人精神面貌的代表作《惊恐的妇女》、探索欧洲古典画风和中国画韵味融合的《八大山人》捐给了中国美术馆。迄今,已捐赠了近70件作品。

捐赠才是艺术品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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